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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击“软暴力”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黑恶势力也在不断的变化,行为方式向软暴力发展就是一大典型变化。

作者:本刊记者 曹柠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5-16
  在前段时间热映的电影?#27573;?#21517;之辈》中有这样的桥?#21361;?#24320;发商老板高明欠债不还,债主刘五组织了一帮社会混混频繁在闹市张罗 “追悼会?#20445;?#25289;挂横幅、播放哀乐、摆放花圈,?#30772;?#39640;明露面。
  为了追债,以在社交?#25945;?#25259;露他人隐私来进行威胁;为阻止他人出租房屋或施工作业,传播不实消息、设置障碍、张贴条幅、播放哀乐、占领施工场地、驱赶作业人?#20445;?#20197;经济纠纷或医疗纠纷为事由,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在医?#39057;ノ话?#25918;花圈、阻碍?#20132;?#20154;员工作……这些影视剧中的常见桥段往往来源于生活,耳濡目染,形成了公众对“混混”的理解。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赤裸裸的暴力,更多是一?#24535;?#31070;暴力,可以称之为“软暴力”。
  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显示,2018年全国司法机关审结黑恶势力犯罪案件5489件2.9万人,其中不乏利用“软暴力?#31508;侄问?#26045;犯罪的情况。但是,由于“软暴力”难以准?#26041;?#23450;,且一般不直接对被害人的人身、财产权益造成刑事法律范畴的侵害,长期以来处于灰色地带。
  “黑恶势力犯罪呈现出明显的日常活动向‘软暴力’发展变化的特点。这种‘大错误不?#31119;?#23567;错误不断’的“软暴力”行为,往往在司法执法?#34892;?#25104;了‘气死公安局,法院没法办,群众有意见’的局面。”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靳高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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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黑除恶具体化、精确化
  中国人民大学司法数据治理与量化应用研究?#34892;?#23545;近五年来黑恶势力犯罪及“软暴力”刑事案件进行了?#38376;?#25991;书数据挖掘,相应的数据分析结果表明,过去五年间黑恶势力犯罪总量为3万件左右,其中以“软暴力”的犯罪手法实施的黑恶势力犯罪为4275件,“软暴力”案件占比为一成多一点。
  同时,“软暴力”犯罪案件在过去的司法?#23548;?#20013;面临着不少惩处难题。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程雷表示,轻刑化、缓刑率高等趋势非常明显。“造成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法律规范不清晰、界定模糊等制约着依法惩治‘软暴力’犯罪。”
  2018年1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在《关于办理黑恶势力犯罪案件若干问题的指?#23478;?#35265;》中已经明确提出严厉打击和惩处黑恶势力犯罪及相应的采用“软暴力?#31508;?#27573;违法犯罪问题。
  2019年4月9日,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举行首场新闻发布会,集中发布由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出台的四个关于办理扫黑除恶案件的指?#23478;?#35265;,其中两个文件剑指“套路贷”和“软暴力”现象。在《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32602;?#20197;?#24405;?#31216;《意见?#32602;?#20013;,进一步对黑恶势力违法犯罪的“软暴力?#31508;?#27573;作了界定和细化,不仅规定了认定“软暴力?#31508;?#27573;的原则,而且列举了司法?#23548;?#20013;“软暴力”的通常表?#20013;?#24335;:
  一是侵犯人身权利、民主权利、财产权利的手?#21361;?#22914;跟踪贴靠、扬?#28304;?#25773;疾病、揭发隐私、恶意举报、诬告陷害、破坏、霸占财物等;
  二是扰乱正常生活、工作、生产、经营秩序的手?#21361;?#22914;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破坏生活设施、设置生活障碍、贴报喷字、拉挂横幅、燃放鞭炮、播放哀乐、摆放花圈、泼洒污物、断水断电、堵门阻工,以及通过驱赶从业人员、派驻人?#26412;?#23432;等方式直接或间接地控制厂房、办公区、生产区、经营场所等;
  三是扰乱社会秩序的手?#21361;?#22914;摆场架势?#23601;?#32858;众哄闹滋扰、拦路闹事等;
  四是符合“软暴力”定义的其他违法犯罪手段。此外,对于通过信息网络或者通讯工具实施,只要符合“软暴力”定义的违法犯罪手?#21361;?#20063;应当认定为“软暴力”。
  “如果报案人称外出?#27426;?#20154;跟踪,?#34892;?#29978;至是对方在?#31508;氯思?#38376;口或家里聚集,但即便报警,由于对方并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对?#31508;?#20154;进行伤害,警方往往也只能驱散。”济南市长清区的刑警高程告诉《南风窗》记者,过去这些情况只能以治安处罚来处理,因此屡禁不止,有了这份《意见》后,打击“软暴力”会更?#26144;?#24213;?#22270;?#2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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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4;!?#32769;大难”
  就在《意见》发布的第二天,4月10日,浙江省衢州市常山县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并宣判了一起利用“软暴力?#36744;迨置?#38388;纠纷、蓄意破坏营商环境的典型案件,成为“软暴力”新规在审判?#23548;?#20013;的首次运用。
  受害单位常山众卡运力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是一家立足于“互联网+公路运输”的运力企业。2017年年初,被告人舒某某得知有司机被?#24615;?#21830;拖欠运费,产生了帮?#32456;?#20174;中谋利?#21335;?#27861;。在明知常山众卡公司已付清所?#24615;?#36153;且已发函催促?#24405;凍性?#21830;支?#23545;?#36153;的情况下,舒某某仍?#38498;?#21516;签订有瑕疵为借口,要求常山众卡公?#23616;?#22797;支付,组建以货运司机为主体的微信?#32456;海?#19982;之前建立的近2000人的微信?#28023;?#21766;使司机委托其?#32456;?#26356;在微信群里多次、反复发布“悬赏通告?#20445;?#25196;言将效仿西方“地下?#38376;型擰保?#20197;谈判、调解、扣货等手?#21361;?#23041;胁、恐吓常山众卡公?#23616;?#22797;支?#23545;?#36153;,煽动司机在全国?#27573;?#20869;扣货并给予奖励。迫于舒某某的威胁,常山众卡公?#23616;?#20184;了运费151700元,舒某某从中获利19500元。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舒某某为?#27604;?#19981;法利益,使用“软暴力”犯罪手?#21361;?#38750;法插?#32622;?#38388;纠纷,强拿硬要,通过信息网络和通讯工具发布悬赏公告、恐吓、谈判、威胁扣货等“软暴力”方式,使被害单位负责人产生恐慌,支付了本不应由其支付的运费,?#29616;?#24433;响了交通物流行业的正常生产、经营秩序,损害了民营企?#36947;?#30410;,破坏了营商环?#24120;?#24773;节?#29616;兀?#34892;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
  上海市宝山区?#24605;?#23519;院第二检察部副主任孙丽娟在昆明市检察机关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工作培训电视电话会议中表示,有组织地采用滋扰、纠缠、哄闹、聚众造势等手段扰乱正常的工作、生活秩序,使他人产生心理恐惧或者形成心理?#24656;疲?#20998;别属于《?#35885;ā返?#20108;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恐吓”、《?#35885;ā返?#20108;百二十六规定的“威胁?#20445;?#21516;时符合其他犯罪构?#21830;?#20214;的应分别以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定罪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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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路贷是典型场景
  王磊是昆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一位有着20多年从业经历的骨干,他告诉《南风窗》记者,在执法过程中,最常遇到“软暴力”的情形就是追债,但双方并非是常规的欠债还钱,而更多是一?#27835;?#35013;成民间?#29840;?#30340;新型犯罪形式—“套路贷”。
  “套路贷”一般是以民间?#29840;?#20026;幌子,通过骗取受害人签订虚假合同虚增债务,伪造?#24335;?#27969;水等虚假证据,并以审核费、管理费、服务费等名义收取高额费用,恶意制造违约迫使受害?#24605;?#32493;?#29840;?#24179;账,不断垒高债务,最后通过滋扰、纠缠、非法拘禁、敲诈?#36134;?#31561;暴力等手段催?#32456;?#21153;,达到非法?#32456;?#21463;害人财物的目的。
  2018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下发通知,对“套路贷”犯罪认定、审查、防范与鉴别机?#39057;?#20316;出规定。2019年2月26日,在公安部新闻发布会上,河南安阳市公安局常务?#26412;?#38271;胡文立介绍了典型的“套路贷”案例—三个月内,借款1000元变成了贷款5.4万元。
  安阳市?#21576;?#33539;学院大学生李某某接到“校园贷”诈骗电话,通过微信等网络工具提出借款1000元,扣掉其他费用后实际到账金额只有590元,贷款期限也由原来约定的七天变成实际上的五天,贷款到期后,因李某某无钱偿还,犯罪?#21491;?#20154;又向李某某介绍第二个贷款?#25945;ǎ?#26446;某某再次向第二个贷款?#25945;?#36151;款用于归还前期的债务,就这样循环下去,三个月后所欠的贷款已经变成了5.4万元。
  对无力还款的受害人,犯罪?#21491;?#20154;就采取向受害?#24605;?#20854;家人、同学、老师、亲戚发送裸照、灵堂?#21344;?#20398;辱、恐吓短信等“软暴力?#31508;?#27573;进行骚扰、威胁,对受害人施加巨大精神压力,迫使其还款。
  从该案例中可以看出,“套路贷”与普通的民间?#29840;?#26377;着本质的区别。“套路贷”是以借款为幌子,诱骗受害人签订虚假合同,主动追求并制造“违约?#31508;?#23454;发生,为下一步设计“套路”、非法占有更多财物奠定基础,最终目的是非法占有借款人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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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暴力”是手段而非罪名
  “软暴力”行为的明晰化为执法过程中遇到的许多情况定了性,但这也不是说“软暴力”就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还要看实施“软暴力”者是否具备构成犯罪的要件。这个标准是什么呢?
  《意见》 中给出了 “两个足以”的标准,“软暴力”应当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恐慌进而形成心理?#24656;疲?#25110;者足以影响、限制人身自由、危及人?#32895;?#20135;安全,影响正常生活、工作、生产、经营,才能构成违法犯罪的手段。对哪些情形可以认定为 “足以?#20445;?《意见》 也作了进一步细化。
  ?#30001;?#40657;除恶的执法?#23548;?#20013;来看,“软暴力”犯罪判定的另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必须是以黑恶势力为背景,以暴力为后盾的。王磊表示,如果不是由“黑恶势力”有组织地实施或者尚达不到“两个足以”的程度,就不能作出这样的认定。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阮齐林分析,一般滋扰行为不能认为是“软暴力?#20445;?#21482;有以黑社会、恶势力为背景的滋扰行为,可以认为是“软暴力”。为此,新规中还特别明确“因本?#24605;?#36817;?#36164;?#21512;法债务、婚恋、家庭、邻里纠纷等民间矛盾而雇佣、指使,没?#24615;?#25104;?#29616;?#21518;果的,一般不作为犯罪处理”。
  全国扫黑办副主任、公安部副部长杜航伟在4月9日的发布会上曾表示,作为犯罪手段的“软暴力?#20445;?#21482;是行为的一种方法,并不是?#35885;?#24847;义上的一个完整的犯罪行为。也就是说,“软暴力”既可以作为寻衅滋事罪的行为手?#21361;?#20063;可作为敲诈?#36134;?#32618;的行为手?#21361;?#23601;像暴力既可作为故意伤害罪的手?#21361;?#20063;可作为非法拘禁罪的手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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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除“软暴力”需要综合治理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黑恶势力也在不断地变化,行为方式向“软暴力”发展就是一大典型变化。此外还有组织结构逐步?#21414;?#21270;、公司化,向经济、政治领域深度渗透等新涌现出的特点。虽然表面上看打黑除恶是周期性重复,但实质上是在总结经验教训的基础上,逐步完善黑恶犯罪治理体系。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刘仁文告诉《南风窗》记者,“从强调打黑,到打黑除恶,再到扫黑除恶,不止是表述的不同,更多的是?#35885;?#35266;、刑事政策的变迁。现阶段扫黑除恶注重铲除黑社会性?#39318;?#32455;、恶势力犯罪滋生的土壤,强调‘打伞’与扫黑除恶并重,都一定程度体现了预防犯罪的理念。”因此,惩治恶势力犯罪逐步规范化、法制化的过程也体现在法治轨道内打黑除恶的思路。
  根据中央政法委秘书长、全国扫黑办主任陈一新的介绍,按照专项斗争为期三年的目标要求,今年是专项斗争承上启下的关键之年。随着专项斗争全面深入推进,大批涉黑涉恶案件陆续进入起诉、审?#35874;方凇?/span>
  这个节点上,《意见》的发布为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明确“软暴力”行为,提供了相对精准的司法解释?#22836;?#24459;依据。通过精准的界定,界定“软暴力”有法可循,提升了执法办案的可操作性。
  如何铲除“软暴力”的生存土壤,压缩“软暴力”的演变空间,扫黑除恶的斗争还要面临艰难的摸索。刘仁文表示,“这不仅与侦查体系的改革、侦查手段的创新、反腐败高压态势相关,还与基层政权建设、公共政策的完?#39057;?#27861;律之外的功夫有深层联系。”
  (文?#22411;?#30922;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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