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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欧“大棋局”

  在某些分析人士看来,更可能形成中美欧“三角”的深层原因在于,这三个重量级国际?#24418;?#20307;在外交理念上自成一体,而且?#23395;?#26377;较强的辐射力。

作者:本刊记者 雷墨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9-04-25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3月下旬对欧洲的访问,将是影响和塑造新型中欧关系的重要一环。今年4月中国与美国能否达成或者达成何?#32622;?#26131;协议,会是检验中美关系未来走向的一个风向标。特朗普入主白宫以来美欧关系的矛盾和裂痕,没人会怀疑这是跨大西洋关系重构的?#30333;唷?#20013;欧、中美、美欧三组双边关系的深刻变化几乎同时发生,这对世界秩序的演变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18年美国、欧洲(以欧?#24605;疲?#20013;国的经济总量排名世界前三,在全世界经济总量中占比近70%。虽然影响国际格局的不止经济因素,但毫无疑问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而且,在经济维度之外,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可能有政治实体,能像中美欧这样具有格局影响和塑造能力。所以,中美欧 “大棋局”呈现何种状态以及可能的走向,是个很值得?#25945;?#30340;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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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组重构
  习近平主席3月21日至26日的欧洲之行,发生在一个比较特殊的时刻。一方面,这是中国的“?#20132;帷?#21518;(同时也是今年)中国国家领导人首次出访;另一方面,就在出访半个月后的4月9日,今年的中欧峰会将在布鲁塞尔举行。此外,习近平访欧期间,今年的欧盟峰会(3月21日、22日)正在布鲁塞尔举行,除了英国脱欧,另一个重点议题就是欧盟的对华政策。密集的外交安排、集中的外交议题,都指向中欧关系的深度调整。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调整的方向是继续强化中欧关系。正如习近平在会面法国总统马克龙时说:“中国重视欧洲战略地位和作用,一直将深化对欧关系作为外交优先方向。”习近平的这个表态,与2018年发布的《中国对欧盟政策文件》是一致的。那是中国发布的第三份对欧政策文件,第二份是在2014年,第一份是在2003年。时间间隔的缩短,?#24471;?#22312;国际局势加速变化的背景下,中国对欧政策的调整也在加速。
  “您的来访正值欧盟在作出抉择?#20445;?#39532;克龙在出席欢迎习近平的晚宴时这样说。的确,欧盟的对华政策又到了抉择时刻。从1995年发布第一份欧盟对华政策文件,到2016年的欧盟对华政策文件,可以看出欧盟的对华?#29616;?#32463;历了从“积极接触的对象?#20445;?#21040;“合作与竞争中带有防范”的转变。今年3月13日欧?#23435;?#21592;会发布的《欧盟-中国:战略展望》,则更加凸显了欧中关系中竞争性的一面。不过,欧盟如何抉择,还未有定论。
  进入3月,中美贸易磋商也在提速,但是否会如外界预期的那样在4月达成协议,目前来看存在不确定性。中美贸易磋商以及贸易摩擦,意味着两国经贸关系正经历深刻变化。无论最终磋商的结果如?#21361;?#20013;美建交以来的双边经贸关系,在模式和规则上都会不同以往。而这一点正是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重要目标之一。而且,经贸关系的重构,只是双边关系整体重构的表征,背后的深层原因,是目前美国对华政策调整中明显倾向于战略竞争。
  早在?#38469;?#25919;府后期,美国的战略重心就开始向亚太转移。奥巴马政府时期(尤其是第二任期)关于对华战略的大讨论,事实上为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调整做了铺垫。近年来中美关系的剧烈震荡,一方面与特朗普特立独行的外交风格有关,另一方面也?#20174;?#20102;美国政治中重塑美中关系的强烈动机。与欧盟“?#24418;?#25225;择”不同,美国已经明确把中国认定为战略竞争对手。中美关系回不到从前,可以说是中美关系重构的同义语。
  “回不到从前”的还有美欧关系。4月3日、4日,在华盛顿举行了一次北约外长会。这?#20301;?#35758;的主题是纪念北约成立70周年。据报道,这个纪念会议临时被“降级”了,从“国级?#20445;?#39046;导人出席)降为?#23433;?#38271;级”。10年前的2009年,奥巴马总统与北约成员国领导人在莱茵?#20248;?#21512;影,纪念北约成立60周年。20年前的1999年,克林顿总统主持北约成立50周年庆典,并宣布冷战后北?#38469;状味?#25193;计划。
  北约内部的裂痕,与美欧矛盾加深互为因果。而且,这对矛盾不仅体现在安全议题层面。今年2月中旬,美国商务部针对汽?#23548;?#20854;零部件进口的调查报告?#25112;帷?#25353;程序,特朗普政府将在90天内,也就是5月中旬作出是否加征关税的决定—这主要是针对欧洲,尤其是德国。可以想见,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美欧是打贸易?#20132;?#26159;进行贸易谈判,会有一个结果。从特朗普贸易谈判策略来看,他在加征关税上什么也不做,而是心平气和地谈判,可能性似乎不太大。
  “常态?#25112;帷保?#32654;国布鲁金斯学会学者康斯坦兹·斯特尔泽米勒,在去年2月的一份研究报告中称,欧洲人希望特朗普时代是一个“非常态?#20445;?#20294;跨大西洋裂痕从未如此之大。他认为,目前的美欧分歧与此前任何分歧都不同,是在如何看待世界秩序这个根本问题上的矛盾。在布鲁金斯学会美国与欧洲中心主任托马斯·赖特看来,这不是特朗普的个人倾向问题,结构性的原因是美国在政治和外交上从欧洲收缩。收缩,即意味着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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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角关系
  中美欧之间的三组双边关?#23548;?#20046;同?#26412;?#21382;重构,客观上正在呈现这样一种局面:这三个重量级国际角色,比冷战结束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带有“三角”的特征,尽管还算不上“等边”。?#28909;紓?#20919;战结束直至特朗普入主白宫前,无论?#25970;?#20307;分析还是学术研究,关于中美欧“三角”的?#21335;?#37117;很少,更多的是以美欧“共同?#31508;?#35282;来看待中国。在对华政策上,美欧虽然有独立性,有时还有分歧,但“美欧自成一方”似乎是想当然的逻辑前提。
  这种局面正在发生改变。在利益的判断和追求上更具独立性,是中美欧“三角”出现的前提。如果美欧依然“自成一体?#20445;?#22914;果中美没有战略竞争、实现了战略协调,如果中欧如某些媒体所说的那样“站在了同一战?#23613;保嘉?#25152;谓中美欧“三角”。目前这个三角真正的含意在于:一方在与另一方接触时,会考虑(或利用)第三方的因素。换句话说,中美欧之间,没有明显的二对一战略协调,但每一方在具体问题上都会“对表”。
  习近平这次欧洲之行,正值中美贸易谈判进入关键期。在美国贸易战压力下,欧洲是中国值得而且应该争取的对象。马克龙高规格接待习近平,并做了个史无前例的外交安排—邀请德国总理默克尔和欧?#23435;?#21592;会主席容克赴巴黎,一同与习近?#20132;?#26212;,除了显示欧盟“整体性?#20445;?#27627;无疑问也是对中国的重视。欧美贸易谈判(或贸易战)即将在5月开启,马克龙与习近?#20132;?#26212;时明言“法国不接受贸易保护主义?#20445;?#20063;是在为欧美过招做铺垫。
  特朗普也在“对表”。虽然他在贸易问题上看上去像全线出击,但策略上却是各个击破。去年7月6日,美国对中国第一?#37073;?0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的决定生效。随后的7月25日,特朗普与容克会晤,对美欧贸易战按下暂停键。此后的9月,美国对中国加征第二?#37073;?000亿美元商品)关税。今年3月开始,中美贸易谈判提速,重要原因之一是美欧贸易问题即将提上议事日程。在此之前,特朗普政府需要对中美贸易谈判做个了结,至少不能升级或失控。
  需要指出的是,“对表?#31508;?#20110;策略,但背后?#20174;?#30340;却是中美欧“三角”的事实。换句话说,这三方围绕经贸问题的“合纵连横?#20445;?#19981;能完全说是权宜之计。?#24405;?#22369;学者帕拉格·卡纳多年前写道,每个人都知道跨大西洋联盟在经济、安全、人权等问题上的紧密度,清楚日益重要的“中美国?#26412;?#27982;影响力,“但大多数美国分析家都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即欧中关系在很多方面,与美中关系一样紧密”。在他看来,看不清这一点就看不见中美欧“三角”的事实。
  ?#29240;?#26377;永恒的利益?#20445;?#32780;对利益的判断和追求,影响更?#24535;謾?#32654;国学者丹·斯?#20849;?#20811;在2017年2月一篇论述中美欧“三角”的文章中称,虽然在市场准入、知识产品保护等问题上美欧有相似的诉求,也就是说它们在经?#32654;?#24565;上有相似性,但它们之间的利益在分化,反倒是中欧之间的利益在交汇。“在欧亚大陆经济融合、全球气候变暖等问题上,?#26412;?#19982;欧洲之间的共同点,远比华盛顿与布鲁塞尔要多。”
  斯特尔泽米勒认为如今美欧分歧的根源在于“如何看待世界?#20445;?#36825;不是对未来的预警,而是对现实的判断。习近平访问法国期间,中法两国签署了“关于维护多边主义、完善全球治理的联合声明”。某种程度上说,这份联合声明就是中欧在“如何看待世界秩序”上的共识。很难想象“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会与欧洲或中国签署类似的声明。重大问题上利益的交汇与分野,对中美欧关系的影响,绝不会是昙花一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担心美欧在战略层面联手对付中国,显然过于悲观。正如伦敦国王学院学者凯瑞·布朗所说,目前在面对中国时,美欧出于追求自身利益的需要,会避免过度深入地合作,“欧盟为了欧洲而战,美国为的是美国人的利益”。但与此同时,指望中欧“站在同一战?#23613;?#24212;对美国,这想法也过于简单。对于欧盟来说,中国的分量还无法比肩美国。对于中国外部战略环境的影响力,美国远在欧洲之上。正是这种相互间的“若即若离?#20445;?#20351;中美欧“三角”成为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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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美欧G3?
  “二战以及冷战后的秩序不可能?#25351;矗?#20294;世界尚处于系统性危机的边缘。”美国外交关?#25932;?#20250;主席理查德·哈斯,在去年12月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的文章中这样写道。如何应对世界失序?#20811;?#20174;19世纪“欧洲协调”的历史中获得灵感,主张美国重建“大国协调?#20445;?#24378;化与欧洲、亚洲盟国的关系,应对中国?#32469;?#20197;及其他全球挑战。?#23616;?#19978;说,哈斯的“药方”还是后冷战时代的,?#20174;?#30340;是美国传统建制派的战略理念。
  20世纪90年代末,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中写道,欧洲盟国仍然极大地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欧洲的任何扩大都将自然地成为美国直接影响范围的扩大。“相反,若没有跨大西洋的紧密关系,美国在欧亚大陆的首要地位?#27493;?#20250;很快地不复存在。”目前来看,美欧关系没有像布热津斯基设想的那样走,哈斯的理念在布热津斯基的基础上也没有什么创新。就世界秩序而言,?#25353;?#26032;”的来源更可能来自布鲁塞尔和?#26412;?#32780;不是华盛顿。
  比利时欧洲学院学者弗朗西斯科·蒙特萨?#25285;?#22312;2017年11月的一篇研究报告中称,美国结构性的主导优势,使其对改革全球治理体系带有敌意,目前的特朗普政府对于全球挑战,采取的是更加收缩、更加单边的手段。在他看来,欧盟作为一个全球角色的?#34892;?#24615;与合法性,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与更加积极进取的中国在广泛领域的“合作领导”。目前这个阶?#21361;?#32654;国更在乎的是全球主导地位,中欧在全球治理上有共同语言,这种差异和共识,不可能不?#20174;?#21040;外交上。
  不过,如上文所说,美欧的分歧、中欧的合作,并不意味着形成二对一的局面。在某些分析人士看来,更可能形成中美欧“三角”的深层原因在于,这三个重量级国际?#24418;?#20307;在外交理念上自成一体,而且?#23395;?#26377;较强的辐射力。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中美G2的说法频?#23548;?#35832;国际舆论。那一年,德国《明镜?#20998;?#21002;发表了一篇长文,论述为何美国、欧洲、中国需要一个G3。
  这篇文章总结了中美欧各自在外交模式上?#21335;?#26126;特点:美国是联盟(coalition)、欧洲是共识(consensus)、中国是协商(consultive)。某种程度上说,这些差异性的外交模式,也是内部体系的延伸,基本可以对应美国的联邦制、欧盟基于共识的跨国合作、中国政治架构中的政治协商。这决定了中美欧的外交模式不会轻易改变。?#28909;紓爸?#24230;欧盟”与“权力美国?#20445;?#22806;交?#24418;?#26041;?#20132;?#26377;不同。讲究协商的中国,与重视规则、制度的欧盟会有差异。没有同盟体系的中国,不可能像美国那样去应对外部挑战。
  即便英国脱欧,欧盟、中国、美国在经济实力上都大致处于一个层级,而且相当长时间内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挤入G3行列。也就是说,中美欧G3形成的“经济基础”相对稳定。在帕拉格·卡纳看来,同样重要的是,这三个国际?#24418;?#20307;事实上代表了可供输出且被其他国家模仿的治理模式。“他们是全球治理的生产者,其他大多数国家?#38469;?#25509;受者。”这话虽然有点绝对,但也很难绝对地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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